青青野葱
□ 作者 王同举
集市老农的竹筐里,青白野葱与肥嫩荠菜挤作一团,根须上还沾着湿泥。我蹲下身挑拣,葱叶蹭过手背,清凉的触感漫向心间,辛辣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,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见了老家屋檐下的青苔,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野葱自古便是春盘珍味。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里写山薤白拌糟油:“脆美异常。”李时珍则说它“生山泽间,根如小蒜”。汪曾祺更妙,说坝上的羊吃了野葱,连膻味都消解了。这野物不仅养人,连羊都懂得借它祛浊。
儿时在乡下,老人们常说:“三月野葱香,赛过人参汤。”春雷滚过,雨水渐丰,田埂上的野葱便疯长起来。我和小伙伴们挎着竹篮,踩着露水去寻。野葱藏身草丛,需拨开杂草仔细翻找,见着肥嫩的,便用竹片连根撬起。有时争抢起来,惊得竹鸡扑棱棱飞窜,抖落的露珠溅得满脸冰凉。若是雨后初晴,还能在葱丛里逮着打盹的蜗牛,背壳沾着细碎花瓣,像谁遗落的珠钗。
母亲最懂料理这些乡野精灵。新挖的野葱浸在凉水里,葱白切段,青叶剁碎。铁锅烧热,腊肉煸出油泡时,扔下一把野葱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窜起,直熏得人舌根发紧。待葱段炒得透亮,与腊肉同焖,揭盖的刹那,咸香混着辛辣往五脏六腑里钻。母亲还爱把野葱塞进鲫鱼腹中清蒸,鱼骨都沁着草木清气。
长大后离乡,野葱成了稀罕物。有一回在农家乐,老板娘端来一盘野葱炒鸡蛋,根须未掐,入口瞬间,土鸡蛋的香裹着野葱的冲劲儿,竟与记忆里母亲柴灶炒的重叠。只是城里的野葱根须雪白,不似老家粘着黄泥。
前些年回村,见荒草间窜出几簇野葱,掐一段葱白咀嚼,辛辣依旧。老屋墙上还挂着当年撬葱的竹片,积灰下刃口已磨秃。指尖抚过沟痕时,恍惚听见屋外有人喊:“小三子,撬野葱咯!”
前些天,我买来野葱种子栽在花盆里,数日后竟抽出了青苗。期待着它们快快长高,以慰藉那抹舌尖的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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