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思的土地(组章)
打糍粑
夜晚广宇,静极。
笃,笃,笃……
传来一声一声,沉缓、轻柔声波。
莫不是从小河边上,传来的久违了的捣衣声音?
笃,笃,笃……
可是月亮长腿,自屋顶亮瓦,悄悄透下蓝浸浸脚步?
月晕原来也有脚——
它向屋里轻步走来,脚步轻轻,轻轻……
一会儿这声音歇下了。
月弦,扣住两头解不开的结。
笃,笃,笃……屋檐下,祖母手上握起长柄木槌,正一上一下幽幽地舂向石窝里,木槌不时碰到石窝。
放下木槌,她伸手在石窝里捣弄着,手捧起热乎乎柔软糍粑,举目问月:“看,这圆不圆?”
天上的月,只是张着圆圆的嘴笑。
“是要圆啊?!”祖母自言自语,嘴偏笑得不圆。
老枣树
这棵枣树,何年何月在院子外坝上落地生根,它落地生根时的根就伸进了一个人的心中。
从此,我们村子便有了一棵枣树;至今,也只有这一棵。
枣树还是指拇大的苗子的时候,他打家乡走出去了。
几十年,枣树投身坝边上,它开始老了,有二碗那么粗大,浑身像松树皮,但皮比松树皮还硬,一些根裸露土外。枣树根抱住的土下连接一块巨大的倾斜石面,水日夜从根土和斜石间穿过,院里的人都在此洗泥捶衣,习惯在枣树荫下纳凉说农事话长短。
岁岁枣树果刚打起青涩,幺指头大小时,便有村院里怀儿婆,嘴馋的童子打它来吃,这些渐渐吃着枣长大的后生们,并不知道栽种人是谁。
过年的时候,祖母一刀砍向枣树身,说“它也清苦了,一年到头,只吃上一回肉!”再一刀砍下去,灌它一些酒,说“来年果肉更厚,汁多甜爽清脆啊!”,她眼中含着泪。只有她知道栽种这枣树的人,在心里的份量!
也不知过了几久,月圆了几回,那个还未见到过老枣果的人,他头上添了白发几缕。
枣树淡淡开过星星碎花几度,和悠悠岁月凝聚的思念一起,结成青鼓鼓果子的过程……
后来,我终于明白,这枣树上的枣,为什么总是殷红殷红的——
皆因为一棵老枣树,和那个人。
寄
金秋八月,是个怀乡季节。老家山脊上,遥遥升起无边思念。
山野把锃亮的心事,赠递给痴情的月光和醇厚的桂香。
八月,这多情的时空,山一般厚重,它压弯了屋檐边缀满如梦的金黄色,让回忆堆积出一树树老桂上郁结的馥馨。
此时,溅落在异地的红豆,悄悄于故乡山脊继续思绪银白。
阵阵袭来的暗香温柔,是月流盼,是那山的心思?
游子那乡愁般的心,宛若一枚痕迹斑斑的古币。
一枚沉甸甸的古币可换来什么?
寄给匆匆的商贾,不屑一顾它的价值;寄给收藏家,只把它死死封存;寄给考古者,却注意它的年轮……
他们是否真正懂得!
寄给汩汩江河,寄给层层峰峦,寄给浩浩苍天……
不,它们更不一定明白!
那么,寄给思念吧,或许能换回几许在外的漂泊。
一片月牙
粼粼夜空中,层层云浪,鳞次栉比的天宇间堆涌起高高低低和深深浅浅,无边无际蔚蓝色沙滩。
漫无涯极的海啸,从那黑蓝色深深处开始合围,银亮亮的项锁悬挂在那里,可是子宫的温柔海湾?
它孕育着一片无垠沙滩,月影梦幻。
是哪个小孩贪玩,从项上取下弯弯的“福”锁,忘在轻曼的唤归声里。
可是谁丢失在海边的螺号?
……嘟——嘟——吹响遥远的童心,高悬中垂下晶透眼帘。
那是艘断链四处飘泊的小船,上面载有渔翁的传说,翘翘的船上有小猫钓星星的故事……
在梦中笑着,带露的甜润的脸。
清风用手指漫不经心拂出问题的弧。